「司法未必陽光正面，必須承受批評，我們要設法解釋清楚，透過電影向民眾對話。」
法官鄭昱仁置身司法體制內，以接地氣的對話方式，讓民眾理解法律。

在二○二○年金馬獎捧回三項大獎的電影《親愛的房客》，映後致謝的清單上，有段稍未留意就會錯過的文字：「感謝司法院」。精確來說，劇組感謝的是司法院「司法與社會對話小組」下的「法律戲劇諮詢平台」，在劇本創作過程中，替收養程序、主角被控持有毒品、殺人等重要情節，提供專業意見，讓正確的法律觀念，毫不違和地在這情感細膩糾結的故事中出現。

搭起這座理性與感性連結橋樑的，是現年四十歲的法官鄭昱仁。走進他在司法院的辦公室，首先印入眼簾的，不是一箱箱厚重冰冷的卷宗，而是牆上的「金馬×司法影展」海報與桌曆；展示櫃陳列的不是獎座或感謝狀，而是他一手開發的司法桌遊。

大學蹺課打工 做過直銷、被二一險退學

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鄭昱仁，從桌前拿起兩張名片自我介紹，一張是印著天秤的白色司法院制式名片，職稱是「司法院司法行政廳調辦事法官」；另一張則是繪有圓形對話框圖樣的鮮紅色小卡，身分是「司法與社會對話小組團長」。

「法官是持有權柄的人，但司法未必永遠陽光正面，也必須承受批評。如果批評來自誤會，我們要設法解釋清楚，透過電影等媒介向民眾對話。」鄭昱仁說明自己投身法界以來，深深感受到民眾常因對司法不夠理解，而產生「恐龍法官」等標籤。為了導正社會對司法的誤解，他在一八年主動申請調回司法院辦事，加入對話小組，身分從此由「審判長」變成「團長」。司法院於一七年成立的「對話小組」，推動促進民間理解司法工作；隔年因鄭昱仁的加入，首度嘗試將戲劇結合司法，小組編制從四人擴增至七人。

其實，鄭昱仁並非一直富有理想性。他出生雲林，家裡經濟並不寬裕，大學選填法律系的理由不是為了興趣，而是期待「當律師賺錢」。考上東吳大學法律系後，他也經常蹺課、四處打工貼補家用，做過泡沫紅茶店、約聘郵務士與直銷下線。

除了打工賺外快，個性外向的鄭昱仁也擔任系學會會長，帶幹部、學弟妹參加營隊活動，課業永遠擺在最後順位，還曾經有一學期被當了九個學分，險些「二一」被踢出校門。

大四那年，功課不好的鄭昱仁選修一位高等法院法官的「民事訴訟法」課程，在老師細心教學與鼓勵下，讓他該科目獲得全班最高分，此後他每天苦讀十小時，慢慢體會到「法律在做很多價值權衡與選擇。」他說。

被通知考上法官那一刻，鄭昱仁回憶說，「沒想到自己會考上司法官，相信生命有它的安排。」當下，他期許自己要成為一位「合格」的法官，能誠實面對每一個案件，被告也能理解判決理由。

菜鳥法官審扁案 意外成媒體焦點

司法官結訓後，被分發到台北地院沒多久，鄭昱仁就經手了許多喧騰一時的重大案件，如前總統陳水扁的外交機密費貪污案、江國慶冤獄案、指揮家溫以仁學歷造假案等。被抽中審理扁案時，鄭昱仁還是只有一年資歷的菜鳥法官，意外成為媒體焦點。

外交機密費貪污案經過一年多的審理，鄭昱仁認為檢方起訴證據不足，一審判決陳水扁無罪，雖然判決結果沒有讓他招致批評，但審判過程中，媒體與政論節目鋪天蓋地的討論，仍讓他繃緊神經。經過這次審判，他學到的寶貴經驗是，「不能太在意外界的讚賞或批評，有時讚賞或批評並不是基於專業，而是特定立場。」

比起審判重要人物得到的評價，家境平凡、年輕時因打工觀察社會百態的鄭昱仁，更在意像他這樣的「一般人」在法庭上的感受。所以判決時，他會在合乎法律的範圍內，盡量站在當事人的立場思考，並對當事人詳細說明法律規定與判決理由，「有時開完庭，當事人會刻意晚走，只為了跟我說一聲謝謝，對我來說，就是很大的鼓勵。」鄭昱仁說。

但透過新聞報導，看見社會大眾對法官的態度，他有時仍會深感無力，覺得個人再怎麼努力，想透過審判增進民眾與司法體系的理解，能影響的範圍終究有限。

「民眾對司法的不信任，可能源自對上法院的經驗不好，或媒體報導的單一事件，但這並不是全貌。」鄭昱仁設身處地思考，認為民眾難以理解法律程序，是對司法產生誤解的主要癥結，唯有先放下法律人的本位主義與艱深用語，掌握各行各業的專業與溝通語言，讓法律知識不那麼令人抗拒，才有討論辯證的可能。

成立諮詢平台 藉戲劇提升司法親近性

因此，鄭昱仁主動放棄審判「權柄」，申請加入對話小組，期許自己能成為司法界與社會大眾溝通的橋樑。該小組推動工作，包括增設司法與社會對話的網路平台、成立網路訊息因應小組、運用社群網路新傳媒、融入影視傳播、分眾法治教育等。

電影《藍色大門》導演易智言某次撰寫司法劇本，因認識鄭昱仁，向他抱怨說：「台灣要拍司法電影，都不得其門而入，寫劇本都找不到司法人員做田野調查。」這番話，讓鄭昱仁下定決心成立法律戲劇諮詢平台，替有心接觸司法題材的編劇、導演，媒介合適的司法人員，針對劇本內容提供專業諮詢。

鄭昱仁（前排中）領導的7人對話小組，工作繁雜，包含諮詢電影劇本、開發桌遊及擔任社群小編等。（攝影／吳東岳）

司法院推動「國民法官制度」，在司法院試辦模擬法庭，邀請劇組人員共襄盛舉。（圖／司法院提供）

鄭昱仁坦言，法律戲劇諮詢平台的構想，一開始並不被看好，許多資深同仁與長官的第一個反應，都是「這樣做有效嗎？」但他堅信，比起刻板的政令宣導，這樣的作法才能讓對話扎根、延續。

好在他的想法獲得不少志同道合的司法官力挺，紛紛以行動相挺，抽空配合出席座談、拍紀錄片；影劇圈對於專業法律人願意拔刀相助，當然張開雙臂歡迎，包括易智言在內的導演、編劇，都大力推薦後輩利用平台創作劇本。

兩年下來，該平台協助的電影除了《親愛的房客》，還有獲金鐘獎的新創電影《大吉》、熱門影集《我們與惡的距離》第二季等二十多部影視作品的劇本，同時提供法院場景拍攝。而對話小組於去年舉辦首屆「金馬×司法影展」，精選多部國內外司法電影，並定期舉辦戲劇工作坊，安排司法人員與編劇、導演座談，場場爆棚。

今年八月，鄭昱仁即將卸任「司法對話小組團長」一職，調職去北院或高院當法官。但他認為，目前的成績單只是個開端，「對話工作並非一蹴可幾，會一棒接一棒地傳承下去。」他說。

「他就像日劇《HERO》裡的木村拓哉，一位實踐正義、充滿熱血的檢察官！」《痞子英雄》編劇吳洛纓如此描述鄭昱仁。她並回憶兩人首次合作，是為了編寫一部關於詐騙集團犯罪的故事，鄭昱仁四處打電話，只為了找到一位合適的高院法官，讓她進行田調工作。吳洛纓認為，法律平台就是一種司法改革，「讓我對司法抱有希望，尤其看到鄭法官如此投入。」

「對司法批判是好的，不用害怕。害怕的是，民眾以錯誤認知，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」鄭昱仁認為，批判是司法進步的動力，但前提是，不能基於錯誤的理解與非事實來批判。努力讓民眾理解事實，並基於事實督促司法不斷改革進步，就是他努力的目標。

資料來源：今週刊